9
梅雨过去,我的头一批军需粮要装船北运。
装船前两日,仓场的伙计深夜来报,说巡夜时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婆子,在后仓墙根下摸摸索索。
我赶到仓场,灯笼照过去。
那婆子抬起头,妆花了,鬓也乱了。
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。
崔令蘅。
她比京中传的消息里落魄得多,见了我也没了从前那副眼角眉梢的得意,只剩眼底一股子怨毒。
「阮青棠。」她笑得很冷,「你过得挺好啊。」
我不接话,只吩咐伙计:「搜她的身。」
伙计从她袖袋里搜出两样东西。
一包火油浸过的棉芯。
一张画着仓场水道图的纸。
四下静了。
崔令蘅也不挣扎了,她看着我,忽然笑出声:「烧了这批粮,你就要赔穿底,跟我一样。阮青棠,我不好过,你也别想好过。」
「就为了这个?」
「不然呢?」她眼底发红,「我从杖责的床上爬起来,家里祖宅都卖了,我这条命还剩什么?就剩看你跌下来这一口气了!」
我示意伙计把她绑了,送到官府去。
临出门,她忽然回头,嘶声问我:
「阮青棠,你敢说你没有恨?你恨裴砚舟,恨得比我狠!你摸着良心说,他跪在雨里求你那晚,你心里没有一丝痛快?」
我想了想,很诚实地回答她。
「痛快过。」
「但崔令蘅,我恨他,是因为爱过。你害他,是因为想要他兜里的东西。」
「咱俩不一样。」
「我清仓了,你还在追跌。」
她愣在那里,半天没说出话。
公堂之上,人证物证俱在,火油棉芯,水道图,还有仓场三个被她收买的杂役指认。
县令问她可有话说。
崔令蘅跪在堂下,最后看了一眼旁听席。
旁听席上没有裴砚舟。
他前几日已经启程回京了,走之前托人给我留了话,说京城有旧债要清。
县令判得干脆,纵火未遂,杖八十,徒刑三年,收监。
拖下去的时候,她一直在笑,笑得眼泪直流。
我走出衙门,太阳很好,晒得青石板发白。
陈管事迎上来:「东家,粮船装不装?」
「装。」我说,「明日一早,涨潮开船。」
「加派人手巡仓,往后每一批,照新章程,三重画押。」
「哎!」
我往回走,路过一家新开的酥饼铺子。
玻璃橱窗里,摆着一盏樱桃乳酪酥。
我停下,买了一盏。
站在铺子门口,一口一口,吃完了。
挺甜的。
也就那样。
原来这东西,我五年来一直舍不得买的那盏酥,自己花钱的时候,是这个味道。
早知道,早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