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8

　　江叙回到了医院。

　　他试图用疯狂的高强度值班来麻痹自己即将崩溃的神经。

　　他把自己关在急诊科。

　　连续四十八小时不眠不休地接诊。

　　可是，报应来得比想象中更快。

　　每一位被担架推进来的中毒患者。

　　在江叙布满红血丝的眼里，都会自动幻化成我的脸。

　　幻化成我在礁石滩上那张发紫发黑、死不瞑目的面容。

　　救护车送来了一名误食野蕈中毒的年轻女孩。

　　女孩痛苦地抽搐着。

　　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江叙的白大褂衣袖，虚弱地求救。

　　“医生……救救我……”

　　江叙就像触电一样，猛地甩开了女孩的手。

　　他连连后退，撞翻了旁边的医疗推车。

　　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尖叫。

　　“别碰我！我救不了你！”

　　“你别装了！你起来啊！”

　　他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。

　　那是外科医生最致命的颤抖。

　　护士递过来的输液针。

　　他连最基础的静脉穿刺都无法准确扎入。

　　针尖在病人的手背上戳出了好几个血窟窿。

　　在处理另一名呼吸衰竭的中毒患者时。

　　江叙的耳边不断回响着我那天在海滩上嘶哑的呼救声。

　　“江叙……救我……”

　　他在精神恍惚之下。

　　竟然错误地下达了该类毒素的绝对禁忌药物医嘱。

　　“推一支肾上腺素！”

　　幸亏经验丰富的护士长在执行前多看了一眼。

　　她脸色大变，一把推开江叙，及时终止了给药。

　　才避免了一起极其恶劣的医疗致死事故。

　　全科室为之震怒。

　　医院纪委与当地卫生部门迅速介入调查。

　　他们调取了江叙近期的精神评估报告。

　　报告显示，他患上了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，伴随重度幻觉。

　　院方高层召开了紧急会议。

　　当众宣布了处理结果。

　　吊销江叙的处方权。

　　勒令其无限期停职。

　　终生不得再次进入急救临床一线。

　　江叙木然地站在办公室里。

　　脱下了那件他曾经引以为傲、视若生命的白大褂。

　　他像个游魂一样，走到医院花园的长椅上呆坐下。

　　那是我们儿时经常相约的地方。

　　他颤抖着手，从贴身的口袋里翻出我们十八岁那年的合影。

　　照片的背面，是我用清秀的字迹写下的留言。

　　“祝江叙哥哥成为天下最好的医生，救死扶伤。”

　　巨大的讽刺如同一柄生锈的钝刀。

　　将他的精神防线一片一片地凌迟、瓦解。

　　他爆发出一阵比哭还难看的惨笑。

　　然后，他从口袋里掏出偷带出来的手术刀。

　　回到家，把墙上挂着的所有的医学荣誉证书、奖状。

　　一片一片，缓慢而用力地割得粉碎。

　　他彻底沦为了一个被自己逼疯的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