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第十一章
马车行了一个月,终于停在江南的雨丝里。
凭借太后给的密信,我寻到了姑苏城偏巷里的一座小医塾。
主持医塾的是位年过四旬的女医师,姓林,年轻时曾得过太后的恩惠。
她见了我手中的信物,没有追问我的身世来历,只替我搭了搭脉,叹了一口气:
“气血两亏,底子虚得厉害。”
“既然来了,就先住下,把身体养回来。”
我用袖中仅有的一点碎银,在医塾后街租了一间窄小的临水院子。
院子不大,一口青石井,一株半枯的老枣树,屋里只有一张木榻,一套粗木桌椅。
推开窗,能看见河道上摇橹而过的乌篷船。
没有高耸压抑的朱红宫墙,也没有晨钟暮鼓的规矩束缚。
初到的几日,深入骨髓的习惯依然改不掉。
五更天刚亮,我便惊醒坐起,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,以为还要替萧执准备早朝的冕服。
与林娘子同桌用早饭,我总习惯性站在一侧,拿起公筷先替旁人布菜。
巷口传来邻家孩童隐约的咳嗽声,我猛地站起来,脑海里全是明珩咳得面色青紫的模样。
林娘子见状,伸手将我拉回凳子上坐下,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刚出锅的热麦饼。
“宋姑娘,坐下吃你自己的。”
她目光平静,语气温和,
“在这里,没有人挑你的错处,也没有谁等你去伺候。”
我捧着那个麦饼,掌心被烫得发麻,眼眶忽然一片酸涩。
从前在凤仪宫,六宫妃嫔看着我,萧执审视着我,哪怕吃一口饭,我都得顾及皇后的仪态。
原来坐下来安静吃完一顿饭,是这种滋味。
我开始留在林娘子的女子医馆里帮忙。
我不懂高深的金针之术,但后宫五年,我看遍了各宫脉案,熟知各种女子产育杂症。
我替医馆整理乱成一团的陈年病册,分类抄录,辨识药材。
日落时分,我锁上医馆的门,踏着青石板路走回小院。
那一夜,我吹灭油灯,第一次不用在枕边备着药箱,整整睡了四个时辰的安稳觉。
而我不知道的是,此时千里之外的紫禁城,萧执正站在落满灰尘的凤仪宫里,彻底红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