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　　那天晚上林默睡得很浅。她做了一个梦。

　　梦里不是值班亭，不是树林，是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地方。四面是石墙，没有窗，光线从头顶一道窄窄的缝里漏下来，落在地面上形成一条细细的亮线。空气里是的、黏腻的腥味，像有很多东西挤在一起呼。

　　她看到一个孩子。很小，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，黑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，身上只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的单衣。他蜷在角落里，脸埋在膝盖中，肩膀微微发抖。

　　梦里的林默想走过去，但脚动不了。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。

　　然後石墙的缝隙里渗出东西。一团一团灰黑的雾，从四面八方涌进来，像活的一样贴上那个孩子的身T。他猛地抬起头──那张脸是邱雁的。小时候的邱雁。眼睛很大，眼眶通红，里面全是惊恐。他的嘴巴张开了，想要喊，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
　　灰黑的雾钻进他的耳朵、鼻孔、眼角，像一样往里灌。他的身T弓起来，手指抓着地面，指甲抠进石头缝里，抠出了血。他在无声地尖叫，整个身T抖得像被电击。

　　梦里的林默终於能动了。她往前扑，想把他拉出来，但她的手穿过了他的身T。她碰不到他。

　　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灰黑的东西在他T内进进出出，他的表情一变再变──一会儿是哭，一会儿是笑，一会儿是愤怒的狰狞，一会儿是空洞的、彻底碎掉的麻木。每隔一段时间，那些雾气会从他身T里退出来一部分，换另一团进去。它们轮流占据他，像换衣服一样。

　　那个孩子在角落里缩了四年。

　　梦的最後，林默看到他从石墙的缝隙里爬了出来。他已经不是孩子了，长高了一些，头发更长了，脸白得像纸。他爬出来的时候全身都是血，那些灰黑的东西还缠在他身上，像撕不掉的皮。他踉跄地跑着，跌倒了又爬起来，一直跑，一直跑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跑出来之後他倒在一条河边。林默站在河岸上看着他，看到他蜷在碎石滩上，全身都在抖，嘴唇在翕动，像在说什麽。她俯身去听，听到他用气音重复着同一句话。

　　「……走了……走了……」

　　他逃出来了。但那些东西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。黑的Y影从那之後就再也没有完全消退过，像诅咒一样长进了他的骨头里。

　　林默是被值班亭外树枝刮铁皮的尖锐声响惊醒的。

　　她猛地坐起来，大口喘气。脸上全是泪，把枕着的那片斗篷布料都浸了一块。她伸手去抹，手指冰凉，触到自己漉漉的脸颊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哭。

　　天已经亮了。值班亭里只有她一个人，邱雁的斗篷还盖在她身上，但他本人不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