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
三年后,我回了一趟苗寨。
阿婆站在寨口等我,手里拄着拐杖,头发比从前更白。
她看见我时,先是愣住,随即骂道:
“还知道回来?”
我笑着走过去,跪下抱住她。
“回来吃饭。”
阿婆手里的拐杖高高举起,最后却只轻轻落在我背上。
“瘦了。”
我道:
“没有,结实了。”
她摸了摸我的头,眼眶红了。
那晚,寨中燃起篝火。
我坐在阿婆身边,听她说这些年的事。
当初出卖我的寨主病了一场,后来主动辞了位,如今日日在祖祠前扫地赎罪。
阿婆说。
“人心有惧,我明白。可明白归明白,伤过就是伤过。”
我点头。
这话,我也懂。
我在苗寨住了半月。
临走前,阿婆塞给我一包药和一只小小的银铃。
“拿着。若饕餮蛊有异动,摇铃。”
我笑道:“它现在很乖。”
阿婆瞪我:“蛊乖,人未必乖。防人用。”
我收下银铃。
离寨那日,山中起了雾。
小黑在前头甩尾巴,我牵着缰绳慢慢走。
走到山口时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阿婆站在雾里,身影很小,却稳稳地立着。
我朝她挥手。
她也挥了挥。
后来很多年,我走过许多地方。
我在战乱里救过人,也在雪山下迷过路。
我曾在海边开药铺,也曾在草原上教牧民辨毒草。
偶尔有京城来的商队,会带来皇帝的消息。
说他治理的朝政清明,边境安稳。
说他终身未立后。
也有人说,宫中昭华宫一直空着,每年海棠开时,皇帝都会独自去坐一会儿。
至于沈家,早已无人再提。
姐姐、爹娘、那场荒唐的换命,渐渐都成了旧尘。
只有我还活着。
活得很好。
某年春日,我在江南旧城外停留。
那里已不是从前模样。
沈家旧宅换了主人,门前新种了两株桃树,花开得正盛。
我牵着小黑路过,没有进去。
街边有个小姑娘追着糖人跑,摔了一跤,哇哇大哭。
她娘亲忙把她抱起,轻声哄她。
“疼不疼?娘给你吹吹。”
我站在不远处看了一会儿。
心里忽然有些酸,又很快散了。
我曾经也渴望过这样的偏爱。
后来才明白,有些人给不了,就不必再等。
我买了一个糖人,咬了一口。
很甜。
饕餮蛊安静地伏在腹中,没有躁动,也没有贪婪。
我抬头看向天边。
云很淡,风很轻。
前路仍长。
我翻身上马,银铃在腰间轻响。
小黑踏过落花,载着我往城外走去。
身后是旧梦。
身前是人间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