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江船顺流而下,天光破开晨霭,将舱板晒得发烫。
行船已过了一些时日,南下暑气渐重。
我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,身上搭着一领薄锦衾,懒洋洋地斜倚在软榻上。
婢女捧着朱漆托盘挑帘进来。
盘里盛着刚出锅的酥肉,旁侧是一盅滚烫的碧螺春。
我咬了一口酥肉,肉汁溢出来,香气漫了满舱。
窗外甲板上传来翻动纸页的声响,伴着程朔不满的咕哝。
「唱词拖泥带水,半折戏哼了三里水路,白瞎了这大好江风。」
他正捧着新买的南戏剧本,坐在栏杆边直摇头。
我伸手推开雕花窗扇,伏在窗台上大声笑他。
「程二郎,你懂什么风雅?那叫余音绕梁,偏你长了副急脾气。」
顺手捞起小几上一枚洗得发脆的鲜甜桃,朝他掷了过去。
程朔抬手稳稳接住,低头咬了一大口,腮帮子鼓着,眉头却拧成一团。
「酸得很,宋大小姐挑果子的眼光同你挑戏一般差劲。」
嘴里虽然抱怨,手里的桃子转眼便只剩了个核。
船行抵姑苏那天,天色忽然转阴,下起连绵的细雨。
我刚在岸边茶楼坐定,程朔便顶着一把油纸伞,踩着湿漉漉的石阶跑了回来。
他怀里紧紧护着三只油纸包。
往桌上一搁,豆沙与梅花糖霜的甜香扑鼻而来。
「姑苏现打的梅花糕,排了半条街才抢着,快尝尝。」
他甩去衣袖上的雨水,挑眉坐在我对面,神情里全是不遮不掩的得意。
隔日换快船靠站,我由着他的性子,踩着泥泞钻进七拐八绕的深巷,陪他寻访一家藏在酒旗底下的陈年老黄酒。
巷风潮湿,两人共撑一把伞,为了一坛酒的成色争得面红耳赤。
待尽兴重回船舱,婢女早已将前日买下的梅花糕在小炉上细细温好,重新端了上来。
钱还在我掌中,爱享受的脾气半分没敛。
身侧的人带着一身刺人的锋芒,却半步也不曾退开。
我咬下一块温软甘甜的糕点,抬眼望着两岸苍茫青翠的山峦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远山如黛,水波平缓。
程朔在船头隔帘喊我去看岸边歇脚的白鹭。
我应了一声,笑着掀开了锦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