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
一年后的清明节,宁城下着小雨。
南山公墓的青石台阶被雨水打湿。
我的墓碑立在半山腰的角落,周围种着松柏。
看守墓园的大爷披着雨衣,提着扫帚清理台阶上的松针。远处传来衣料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一个衣衫破旧、头发散乱的流浪汉正沿着石阶往上爬。
他的裤腿磨破了,膝盖上全是伤口和泥浆。
每往上挪一步,台阶上都会留下血迹。他怀里紧紧护着一本包了三层塑料薄膜的牛皮记事本。
是严准。
被彻底封杀剥夺继承权后,他已经连正常人的尊严都保不住了。
严准爬到我的墓碑前,伸出满是伤口的手,抚摸照片上的脸。
“念念,我来看你了。”他把脸贴在墓碑上,哭了起来。
“我好累。所有人都踩我,所有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。你以前最心疼我受委屈了,你起来抱抱我,好不好?”
破轮椅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后方传来。
失去双腿的妈妈,甚至连护工都雇不起。轮椅在半山腰的台阶前卡住,她只能从轮椅上重重摔进泥水里。
她用磨破的双手撑着地,拖着两条空荡荡的裤管,像蛆虫一样一点点向墓碑爬去。
她怀里,死死护着一件我曾穿过的高中校服。
与此同时,陵园外的城市大屏幕上,正滚动播放着一条跨国娱乐新闻:
“前宁城顾氏养女顾思思,今日在伦敦古堡举办世纪婚礼,佩戴千万级鸽子蛋钻戒,笑容甜美如天使……”
而陵园里,曾经为了她抛弃亲生女儿的顾家女主人,正趴在泥泞里;
那个为了她放弃女友急救的学生会主席,正像条野狗般蜷缩在石碑旁。
妈妈爬到墓碑前,把手指死死抠进刻着名字的石缝里。
指甲折断,鲜血顺着石面流下,她也没有松手。
“念念……妈妈的念念……”
妈妈把额头磕在石板上。
“妈妈愿意偿命。只要你能回来,让我现在被那群讨债的打死也可以……”
妈妈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一张沾满泥水和血迹的信纸。
那是父亲在狱中因不堪忍受折磨、吞咽碎玻璃前,
写在废弃纸壳上的绝笔认罪书,每一页都在深刻忏悔他那可笑的财阀傲慢与偏见。
她划了三次火柴,才将信纸点燃。
火焰烧过那些字,纸张逐渐卷曲,最后化为灰烬。
严准和妈妈跪在泥水里绝望地哭喊。
风吹过墓园,白菊轻轻晃动。
我冷眼看着他们咎由自取的下场,转身走下山。
身后的哭声越来越远。
到了山脚,我再也听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