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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冬前,验所递来消息,棺中军士的身份已核实,是陆川麾下的一名寻常士卒。
我看见的衣襟碎布上残着半个“陈”字,军中按籍追查,又让同伍的人辨过右臂旧伤,才终于找到了他的家人,并非只凭那块碎布便定了姓名。
他叫陈石,家在京外三十里,遗体会按本名交还,抚恤也补到了他家名下。
交遗物那日,我去了验所,陈石的母亲来得很早,怀里抱着一件旧棉衣,她听说儿子找着了,第一句竟是问能不能给他添件衣裳。
她的手指皲裂,眼睛也不大好,捏着从衣襟取下的碎布看了许久,才说这是儿子出门时她缝的,怕军中衣物混了,回来不好找。
她把棉衣放到一旁,想跪下来谢我,我连忙扶住。
“我没认出他,只是看出他不是另一个人。”
老妇人抹了抹眼睛:“那也好,你没让他顶着别人的名,葬到别人的坟里。”
我帮她把遗物收进包袱,除了那块布,还有一枚磨平的木骰,旧腰带断了,铜扣另装在小袋里,都不值钱,她却一件一件数得很慢。
前些日子我总怕自己睡醒又回到将军府,梦里试着弯手指,怎么也弯不动,醒后便要摸一摸床边的医箱,有时点了灯,直到天亮才敢睡。
我以为要等所有人来向我低头,这些梦才会停,可此刻老妇人将包袱系好,认真同我说儿子的名字,我忽然松开了一直绷紧的肩。
回去的路上,我买了一只新药罐。
小芹问怎么舍得了,我说旧罐有裂,熬药时总得守着,省下这点钱却让她时刻提心吊胆,并不合算,她抱着罐子走得很快,转头喊我小心脚下。
诊室开张后没有立刻门庭若市,有人嫌我年轻,有人听说沈家的事,进门先问真假,我便将诊案合上,告诉他今日来若是看病,可以坐,若要听家事,我没工夫讲。
也有老妇人因不便请男医查看伤处,悄悄推门进来,我把屏风放稳,烧好热水,请她慢慢说。
不擅长的病症,我仍会请周大夫来看,遇见没有把握的伤,我也仍说没有把握,从前这句话在沈家像犯错,如今它不过是看病的一部分。
那天下午来了一个跌伤手腕的小姑娘,她的娘急着问骨头断没断,我先摸过伤处,请她别催孩子乱动,又将两侧手腕细细对照。
小姑娘攥着袖口,怕疼,也怕挨骂,低声说是自己贪玩。
“先看手,旁的等会儿说。”
我取来软垫,让她把胳膊搁稳。
她慢慢松开了紧攥的衣袖,我翻到诊册新的一页,问了她的姓名,写明伤在右腕、何时跌倒,未见之处留待复查,没有替她娘把猜测写成结论。
窗外有人买炭,炉里药水轻轻响着,我将用法讲给母女听,再把诊册末尾的经手人一栏移到自己面前。
这一次,没有人按住我的手。
我蘸了墨,稳稳写下两个字。
沈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