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.甘泉与泪水：卸下伪装的灵魂之渴

　　他听见脚步声靠近了。脚步踩在沙土上，窸窸窣窣的，在他旁边停下来。然後他看见了她的脸。她蹲下来了，俯视着他，逆光的轮廓遮住了大半片天空。她的睫毛在她脸上投下两小片扇形的Y影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眉头还是皱着，但那个皱眉和之前的不太一样了——里面少了戒备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、软软的东西。「你这个人……」她开口说了三个字就停住了，像是不知道该接什麽。雅各看着她。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。这次他没有擦，任由它们从眼角淌下去，淌进耳朵眼里，凉丝丝的。「拉结……」他哑着嗓子喊出她的名字。那是他刚才听那些牧人喊的，他记住了，记在心里最深的地方。「你是……拉结……」拉结没有应声。她蹲在那里看着他哭，看着他把所有的T面、尊严、伪装统统扔在地上，就这麽露着、坦荡着、毫无防备地在她面前哭得像个丢了全部家当的孩子。她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，像是在措辞，但最终什麽都没说。她只是解下了腰间的水袋递过来。水袋是用羊皮缝的，鼓鼓囊囊地装满了水，被她攥在手里递到他面前。「喝吧。」她说。雅各伸出那只血淋淋的手接过来。他的手指抖得厉害，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塞子。他把水袋口凑到嘴边，清水灌进喉咙的时候他浑身猛地一颤——太甜了。那水甜得不像话，b他在别是巴喝过的任何一口井水都要清冽甘甜。他贪婪地灌了好几大口，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领口，他也顾不上擦。他一边喝一边哭，泪水和清水混在一起，把他的脸冲得乱七八糟的。拉结在他旁边蹲着，没有走。她看着他把一袋水喝了大半，然後把水袋放下，用袖子胡乱地蹭着嘴，整个人缩在井台旁边的尘土里，像一只终於被人捡起来喂了水的、浑身是伤的野狗。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捻了一下，像是想伸手做什麽，但最终没有伸出去。暮渐深了。牧人们七嘴八舌地围过来，有人要去喊拉班，有人要把雅各扶起来。拉结站起身摆了摆手：「让他缓缓。」她说着又看了雅各一眼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然後弯腰拎起羊皮水袋挂在腰间，转身去赶她的羊了。雅各靠在井台边，看着她的背影混进羊群里渐渐走远。暗红的裙摆在暮中越来越小，最後变成一个模糊的块，融进了营地那边的灯火里。他闭上眼，把水袋最後几滴凉水倒在掌心里按在额头上。水顺着他的鼻梁淌下来，带着一淡淡的羊皮腥气。他闻着那个味道，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平复了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