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1.三个月後的中文约定

　　壁炉里的火苗跳跃了一下，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射在古老的石头墙壁上，和那些悬挂在墙上的家族肖像混在一起。那些从十五世纪到二十一世纪的德拉维加家主们，用他们那一双双琥珀色的眼睛，沉默地注视着这张餐桌上的笑声和眼泪。叶挽蓝靠坐在椅背上，一只手被握着，另一只手被搂着，锁骨上挂着葡萄叶项链和两条褪了色的红领巾。透过模糊的泪水看着这一切——壁炉的火光、餐桌上的欢笑、窗外静静飘落的雪花、和那些在墙上注视了五百年的眼睛。她忽然想起了半年前在浦东机场，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，拿起她的左手手腕，看着那条褪了色的红领巾说了一句「还在」。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麽。但现在她知道了——还在，就是一切都还在。那些伤口还在，但已经不痛了。那些阴影还在，但已经不怕了。那些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长出来的东西还在，还在生长。「.」她转头看着他。「嗯？」「我从上海辞职。那份工作的离职通知期是三个月。三个月之後——」她深吸一口气，把他的手翻过来，在他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水手结图案，「我会回来。」的手指颤了一下，然後猛地收紧，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。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情绪，但他什麽都没说，只是把她的手拿起来，贴在自己锁骨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红领巾上。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节奏透过红领巾的布料传到她的指尖——快而有力，像奔牛节清晨第一声炮响之後的蹄声。「三个月，」他终於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，「比半年短。」「嗯。」「比一个月长。」「嗯。」「够我做很多事。」他松开她的手，拿起桌上的红酒抿了一口，嘴角浮起那个她已经很熟悉的、懒洋洋的、胜券在握的弧度，「比如，学中文。」「你会说中文？」「不会。但从明天开始学。」他放下酒杯，转头看着她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像两颗刚刚被点燃的火种，「三个月後你回来的时候，我要用中文对你说一句话。」「什麽话？」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」叶挽蓝正要追问，忽然从桌子对面探过头来，表情贼兮兮的：「我知道是什麽话——我爱你对不对？太老套了，你能不能有点创意——」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一块面包塞进了的嘴里。餐桌上再次爆出了笑声，这一次连都弯了一下嘴角。一边笑一边拍着的後背帮他把面包从嘴里拿出来，然後转头对叶挽蓝说：「别理他们。德拉维加家的男人都这样，越是重要的事情越不肯直接说，非要用各种奇怪的方式来表达。你慢慢就会习惯了。」「我已经习惯了。」叶挽蓝笑着说。窗外，雪不知道什麽时候停了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，把整个葡萄园照成一片银白色的童话世界。那株叶挽蓝亲手嫁接的葡萄藤在雪地里安静地伫立着，顶端那个嫩绿色的新芽在月光下闪着细微的光。它活了。她也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