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
那年冬天,北境落下第一场雪。
母亲让人在顾府后院挖开一片新土,埋下几壶刚酿好的酒。
她拍去手上的泥,笑着对我说:
“新雪来时,又将陈酒埋几壶。”
“等明月及笄,开一壶。”
“等你与裴砚有了孩子,再开一壶。”
“等你们卸甲回家,剩下的全挖出来。”
我站在雪中,忽然想起上一世。
那些没来得及启封的酒。
那座烧了六日的城。
还有母亲最后留给我的那句话。
“顾家的儿郎守城。”
“顾家的家眷,也绝不会让百姓替自己去死。”
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。
母亲慌忙替我擦拭。
“好端端的,怎么哭了?”
我抱住她。
“母亲。”
“我只是觉得,能等到开酒的那一天,真好。”
母亲笑着拍了拍我的背。
“傻孩子。”
“往后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是啊。
这一世,日子还很长。
没有虚假的军报。
没有迟来的圣旨。
顾家忠骨不必埋在雁回城的风雪里。
十三岁的妹妹可以慢慢长大。
父亲能够卸甲归田。
母亲能够等到埋下的陈酒再次启封。
而我也终于明白。
真正的情意,从不是用誓言将一个人困住。
更不是让万千生灵,为一人的偏爱让路。
而是烽火燃起时,仍愿意将后背交给彼此。
是山河无恙后,可以并肩看尽人间春色。
后来,我与裴砚共同镇守北境二十年。
北狄再不敢南下。
父亲卸甲后,每日含饴弄孙。
母亲活到九十高寿。
兄长们各有建树。
明月也成了大梁最年轻的女骑兵统领。
史书中记载:
雁回一战,顾家识破敌军诡计,联合云州军大破北狄十万铁骑,保大梁百年安定。
无人知道,那场胜利的背后,是我曾用满门性命换来的一次重生。
也无人知道,多年后的一个冬夜,我曾独自登上雁回城楼。
风雪落在顾字旗上。
我仿佛又看见上一世的父亲与兄长站在残破的城墙前。
他们满身是血,却都在对我笑。
母亲牵着十三岁的明月,温声唤我:
“九潇。”
“这一回,你护住我们了。”
我红着眼,朝他们深深一拜。
再抬头时,风雪已停。
城楼下,裴砚骑在马上,怀中抱着我们的女儿。
他朝我挥手。
“顾九潇!”
“回家了!”
万家灯火沿着长街次第亮起。
我转身走下城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