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
一个月后,周记糕点重新开业。
余婶凌晨四点就来帮我揉面。方姐托人送来一箱模具。老周也来了,说城新愿意把周记作为保留节点,重新设计改造方案,问我参不参加。
“我参加。”我说,“但方案里要留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门上的木牌。”我指了指老宅门楣上那块漆都快掉光的牌子,“周记,一九八三。你们改什么都行,这块牌子不能动。”
老周看了看牌子,又看了看我:“林女士,你现在真是遗嘱执行人了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。”我说,“只是以前执行的是我妈的话,现在执行的是自己的。”
开业那天,巷子里来了很多人。余婶帮忙端盘子,方姐在门口支了一张小桌,老邻居们排队买桂花糕。我把母亲的红围裙挂在柜台后面,把蓝格子围裙叠好,放进铁皮柜,和遗嘱原件放在一起。
城新的设计师来量尺寸,问我柜台想怎么改。我说,柜台不改,只修。她把旧木头的裂缝拍了照,说保留原样也行,就是生意旺季会显得旧。我说,旧才好,周记开了四十三年,它本来就该有旧的样子。
红绳钥匙没有进柜。
我把它挂在木牌旁边,挂在“周记”两个字下面。
傍晚收摊,顾正荣从巷口走过。
他站在门口,看了那块牌子很久,没有进来,也没有说话。他走的时候,脚步比从前慢了一些。
我没有喊他。
母亲那页遗嘱就放在柜台抽屉里,我每天都看一遍。那六个字底下,母亲补的小字已经被我的眼泪洇得有些模糊,但我已经不需要再看它了。
“晚晚是我此生唯一受益人。”
我合上纸页,把它放回抽屉。
“妈,”我说,“我不是了。”
那天夜里,我关了店门,坐在母亲当年的柜台边,把钥匙从红绳上解下来,又系上去。
手机亮了,是顾衍发来的一条消息。他到了外地,附了一张工地的照片,说第一个月工资已经到账,欠我的那份公寓钱,会按月转。
我没有回“不用”,也没有回“好”。
我回了一句:“好好吃饭。”
放下手机,我抬头看墙上的老照片。照片里,母亲站在周记门口,系着红围裙,笑得很硬,像她这个人。
我学着照片里的样子,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。
明天早上,我要做的第一炉桂花糕,用母亲留下的方子,糖减半,桂花多放一点。
“周记,”我对着空荡荡的柜台说,“开业了。”
从那天起,我成了自己的遗嘱执行人。我妈留下的房子、钥匙和那句迟到的道歉,我替她一件一件收好;我自己要过的日子,从这炉桂花糕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