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8

　　和娘短暂的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，就被孟家的下人催着离开。

　　临走前我不舍的扒着门框，朝娘重重点头，娘眼含热泪朝我微微颔首。

　　回到裴家，我熄灭了卧房里的灯，一个人陷入黑暗里，也陷入了往日的回忆。

　　我娘本也是京城有头有脸人家的闺秀，自小随家中哥哥去私塾读书，不仅断文识字，琴棋书画也样样精通。

　　可惜家中遭人陷害，男丁入狱，女眷被发卖。

　　就这么被人牙子买来一路辗转到扬城，入了孟家当丫环。

　　我爹是个纨绔，自小在家里姨娘的教养下，走狗斗鸡，不学无术，日日出入风月场所，身子早就被掏空。

　　某日酒醉，我娘去给他送醒酒汤，却被这禽兽压在身下欺辱，也就是那次，有了我。

　　然我爹不知悔改继续流连赌坊、青楼，祖父终究忍无可忍，几年后将我爹连同丫环房里的我和我娘，一起打包逐出家门，图个清净。

　　纨绔如他，不光不悔改，反而朝我娘撒气，动不动拳打脚踢要钱，没多少时日，在某次赌输后被追债的乱棍打死在街头。

　　我娘带我搬进城郊的大杂院，靠着给人浆洗衣裳，养活着我。

　　天寒地冻，手生满冻疮，那双曾经会弹琴的手，早就在生活的磋磨下，随着容颜变得苍老、枯朽。

　　我就是在大杂院里认识的陆玉秋，那时候他叫小虎，流着鼻涕跟在我身后姐姐姐姐的叫，偶尔跟着他那拉胡琴的瞎眼爷爷去街边卖艺，赚几个子勉强换吃食果腹。

　　日子虽然清贫，但是大杂院老老少少凑在一起，互相取暖，反而让我觉得比那冰冷的孟家，过得更加开心，充满人情味。

　　十年过去，本以为会继续安稳的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，我娘却因为日夜操劳得了重病。大杂院的人把手里为数不多的钱都凑给我，城中仍然无郎中可医治。

　　正一筹莫展之际，孟家来人敲开了大杂院的门，说是愿意请京城名医来为我娘诊治，代价是我得替“出逃”西洋留学的孟云姝，以冲喜之名尽快嫁进裴家。

　　小虎那时已经有了少年模样，能帮我打走街边揩油的流氓，能帮我背着娘在城内遍寻郎中。

　　他恳求的拉着我的手，眼中有了别样的情愫：

　　“阿姐！不要去！那些大户都是吃人不吐骨头，你别走，我去码头扛大包，我去给婶子挣治病的钱，求求你，别走！”

　　我佯装看不懂少年的心思，别过头去甩开他：

　　“对不起，小虎，娘就是我的命，她的病拖不起，我也等不起。”

　　我决绝的带着娘，随着孟家踏出了大杂院。

　　身后的少年，声嘶力竭的喊：

　　“阿姐！我恨你！终有一天，我要出人头地，让你看得上我！”

　　我强忍泪意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恨我吧，如果恨能撑住你在这乱世活下去，那请，拼尽全力，恨我。